凌夢小築

　　前幾天，為了《文訊》工作的需要，查詢一位名為「方瑀」的作家，找尋她的相關資料，沒想到，最後發現原來她就是「連方瑀」。很難用文字表達當下的震驚，我不知道台灣有多少人知道其實她姓方不姓連，也不曉得大家除了她是連戰的太太之外，是否還有人知道她原本是個作家，甚至還讀到碩士。我為方瑀感到一股深沉的哀傷，冠了夫姓後的她，似乎成了一只附屬的花瓶，自己的姓氏被世人所遺忘，美麗的面孔永遠只能是權力的陪襯品。

　　近年來，女性主義興起後，為這個男性主導的世界帶來了很大的衝擊，我可以理解男性們何以將這種思想視為社會的「亂源」。在兩性關係中，原本只有一人可以發聲，另一人只能默默承受，於是，男人們開始視為理所當然，女人本來就是要柔順、乖巧、退讓，本來就該以他們的意見為意見，以他們的命令為依歸。而即使到了今日，這種「男尊女卑」的思考模式依然深植在社會價值觀中，不論男女，還是有很強烈的性別分化的觀念。因此，當部分女性要求平起平坐時，原本的「平衡」被打破了，從此開展出綿長的兩性戰爭。

　　我覺得現代離婚率如此之高，也許是和女性自主性的提升有很大關係。在傳統的婚姻裡，女性沒有自我，永遠都只能做「男人背後的女人」，在一味忍讓的同時，當然也就沒有離婚的問題，因為自古以男性為中心的傳統訓條裡，一直告誡著女性：「因為妳是女人，所以只能認命。」在這種情形下，就算被欺侮了一輩子，在自己忠實守護的家庭裡沒有地位，女性還是不會懂得如何為自己爭取權利的。

　　而在這已然變遷的時代裡，些許擁有自我意識的女性開始與不願退讓的男性抗爭，但是一份愛情裡容不下兩個自我，當兩人都太為自己想的時候，就少了包容，於是有了爭執，最終水火不容。我認為在兩性相處的模式裡，要完全平等其實是很難的。當意見相左時，該以誰的想法為主？當兩人的時間配置無法平衡時，該誰配合誰？當家務堆積如山時，又該如何分配？於是愛情成了難解的習題，婚姻更是如此。我有時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，在愛情裡，「自己」好像只剩了一半，另一半配合對方去了，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不是高興這樣做，只是覺得要過兩人生活，就勢必得如此。

　　曾在與朋友聚會時，聽她們得意洋洋的述說自己在愛情裡佔上風的過程，我當下的心情是很複雜的，一方面羨慕她們總是可以在爭執時「戰勝」，一方面又忍不住為她們的男友叫屈。我不禁想起曾有一位男性朋友說過：「在愛情裡，誰的脾氣較差，誰就成為較強勢的一方。」我是贊同這句話的。然而，先不管強勢弱勢，不論脾氣好壞，我只認為在你／妳得意對方疼你、總是讓你的時候，是該懂得感恩，而不是視為理所當然。

　　因為愛，所以忍耐。無論男性女性，沒有人是完全沒自己想法的，但為什麼會退讓？為什麼願意包容？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愛對方，即使心裡曾覺得委屈，還是會願意忍下來，而且甘之如飴。在我的家庭裡，不論大小事都是父親主導，母親一向都是「失語」的，永遠都是溫順而沒有意見的一方。二十幾年來，我總是認為母親太沒有主見，一直到了今年過年和母親長談，才了解她在婚姻中所做的一切退讓：因為愛父親，她從不與他起正面衝突，什麼事都以他的意見為主；為了家庭的和諧，面對爺爺專制的指使，她都一一忍了下來。我到今天才明瞭，看起來似乎總是沒有意見的母親，其實只是默默地在包容著這一切。

　　這真是偉大的情操，也許亦是傳統所賦予婦女的「義務」。我很難說這樣是好還是不好，母親的退讓與求全，養成她日漸豁達的人生觀，也成就了一個和諧的家庭，但卻犧牲了能使自己經濟獨立的工作機會，也使她的話語在孩子耳中變得沒有份量。我的個性太溫和，太不懂得為自己爭取點什麼，常會為了讓對方高興而努力迎合，卻因此而迷失自我，其實真的有點害怕自己往後會成為母親的翻版。

　　有時候我會想，上帝所給予女性的愛情基因是不是原本就較男性來得執著且安份，因而使女性常成為愛情裡的弱勢。我不曉得這是否能在人類學上查到依據，或者這僅是社會所建構出、所加諸於女性的性別概念？女性為愛情犧牲掉自己前途與夢想的例子不勝枚舉，但有誰了解真正偉大的是成功男性背後的女性？但是相反的，成功女性的身後，卻往往是破碎的婚姻，或者是孤獨的單身生活，為了事業，女人只能犧牲愛情，這是因為懂得包容的男性少之又少嗎？亦或僅是她們際遇不佳？我只能苦笑。

　　女性主義「解構」了這社會原本屹立不搖的兩性價值觀，也許亦引發了許多動盪與不安，我甚至認為「少子化」現象除了因為現代人普遍晚婚、經濟不景氣等社會問題之外，亦與女性意識抬頭而不願成為「生產機器」有關。自讀蕭邦的《覺醒》開始，我就對女性主義抱持著懷疑態度，它為女性爭取到了不少權利，但為社會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也是不爭的事實，只是我們需要思考的是：這一切的問題，究竟是女性主義所造成的，還是男性食古不化、始終不願接受平等，甚至將女性主義者「妖魔化」所造就的？

　　對我而言，自身性格的矛盾，「自我意識」與「包容退讓」在愛情裡的拉扯，也許是形成我對女性主義有興趣的原因。初始接觸之時，是以此為失戀的安慰，至今，它仍是我找尋許多兩性關係答案的依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