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寶德先生的《漢寶德談美》自多個面向來談論關於「美」這件事,包括說明何者為美、藝術與美之差別、檢討國人的審美觀、敘述西洋的美學教育、探討感官、品味、物質與美感的關係,以及素樸與精緻之美等等。
在閱讀本書之前,我承認自己對藝術的專業學養是相當不足的,因此於看到書名之時,我首先產生的疑惑是:美有絕對的定論嗎?美是抽象言論足以分析的嗎?市面上眾多與美相關之書籍,豈非只是各說各話罷了?
而看完此書之後,雖讓我深刻地理解了漢寶德先生對美的闡述,以及他為何認為藝術教育足以救國之因,然對於他對美的剖析,有些觀點我十分認同,有些論點卻讓我有所存疑。在這其中,我感觸最深的是關於他對品味的解說,以及對美育教育落實的期許。
首先,漢寶德談到中國人總將美視為引發罪惡的根源,而壓抑審美的渴望,此為受傳統的道德禮教所束縛的結果。「因此中國自明代以來,整體來說,審美能力逐漸墮落,俗文化反而上升,成為品味的主流。」對於這段話,我是深深認同的。也許,此亦為何以文學藝術總為小眾所能欣賞之因,當美感教育無法普及,甚至不受重視時,人們根本就不會在意自己所生活的環境之美醜,如此一來,連最基本的審美眼光都不具備時,更遑論接觸那堪稱為藝術的文學、音樂和電影,而只能隨著粗俗的流行趣味走了。
相對於西洋的建築美學,漢寶德甚至稱台北是醜陋的城市,然因台灣人民的不懂審美,於此水泥叢林中仍悠然自得。於此,我深深地認為,美感的呈現真是應該要落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的,因而除了城市之美外,我更贊同漢寶德所言的「美要從茶杯開始」,一個環境之所以讓人覺得舒適、快活,其實是隱藏在每一個細節中的美感所迸發出來的,所以我十分重視生活環境的許多小地方,甚至連家飾的配色都斤斤計較。因此我認為,即使是一座鐘、一盞燈,甚至是一個筆筒,若是可以不光看它的實用功能,而多在乎一些它的審美趣味的話,生活將可以更鮮活起來,此亦同於漢寶德所言的「合目的性之美」。
但是即因於此,所以我認為品味是與金錢脫不了關係的,在這一點上,雖然如漢寶德所言,品味不只是社會階級的象徵,但我覺得其雖與精神和審美層面相關,但再怎麼樣,在如今資本主義掛帥的社會裡,金錢仍是決定外人看你有沒有品味,或者你有沒有辦法“擁有”品味的絕大因素。舉個例子來說,對衣服而言,其價格之不等天差地別,自路邊攤一件五十一百到百貨公司專櫃一件數十萬元不等,如此懸殊的價位,代表了整個質感、剪裁、車縫、時尚感等等,因此即便擁有了鑑賞能力,少了金錢依然難以帶回將使自己感到心情愉悅的美的物品。
這麼說似乎太現實了點,但我認為美育之所以無法普及,以及國人何以無法重視美感教育,亦是與此有關。所謂的美,應是令人感覺心情愉快的事物,然此屬精神層面,若以實用面來談,則美未必然發揮作用。正因美為精神之食糧,對於現實人生而言,既無法填飽肚子,又無法遮風擋雨,因此對一般人來說,似乎就變得無可無不可了。
在如此功利的社會,人人為了己身的溫飽你爭我奪,在案牘勞形之下,在匆忙雜沓之中,怎麼有閒停下腳步來看看這個世界?又怎麼有心思將精神置於美的觀照上?因而當富有成為出人頭地的唯一象徵時,美的思維與鑑賞就不再那麼令人重視,亦非人人所需必備的專業職能,所以到了最後,僅剩漢寶德、蔣勳這般的美學家-即是以美為畢身職志、深具美感經驗之人-仍在潛心號召了。
我想漢寶德的感嘆,與我們沉浸文學之人是有些相似的。當自己能夠遁入美的境界,並深感如此的文化素養足以改變世界之時,總是期許己身能為世人帶來些什麼的,期盼他們理解自己所感受的趣味,然後更進一步的,讓閱讀與審美來洗去他人的銅臭味,改變那可憎的面目,使社會呈現和諧美樂之境。
但是,可能嗎?對於這一點,我是較漢寶德消極的。我認為在這樣資本主義的社會,除了大自然之美外,一般人眼中所謂的美,似乎不可避免地需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。而中國人數千年來所樹立的「以仕進為人生之大業」的觀念、追求榮華富貴的人生態度,早已根植於台灣社會中,實是一時難以改變的,可不是?
綜合以上所言,我並非反對漢寶德先生之論與其對國人的深切期許,只是僅以現實的角度,來看他所提出的關於品味與美育之問題,並藉此闡發一已之見,來省思現今社會的美感態度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